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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2

回顾|第二十八届人大马哲论坛“历史唯物主义是否是一种救赎史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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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21819时,第二十八届中国人民大学马哲论坛在中国人民大学人文楼六层会议室举行。本次论坛有幸邀请到清华大学夏莹教授带来题为历史唯物主义是否是一种救赎史观的讲座。本次讲座由千盈国际娱乐手机张文喜教授主持,张文喜教授、罗骞教授、臧峰宇教授、陈世珍副教授评议。校内外五十余名师生参加了此次论坛,反响热烈。


对于本次讲座的主题,夏莹教授开场即表明自己的观点,即历史唯物主义可以是但不应是一种救赎史观。首先,夏莹教授介绍了美籍奥地利历史哲学家沃格林和德国哲学家洛维特把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解读为救赎史观的论证过程。沃格林的核心观点是观念激发现实,即在观念的激发之下,现实才呈现出它应有的样子。在沃格林的代表作《没有约束的现代性》中,他认为马克思是现代灵知主义的代言人。原因在于沃格林认为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是“禁止提问”的体系。他认为,马克思像先知一样提出了一系列伟大的命题,但没有给出清晰的概念界定和推理过程。灵知主义的第二个特征为这是一个有关历史进程之全体的灵知,有俯瞰社会运动的能力。但这俯瞰社会运动的能力的来源,马克思并没有给出他的论证。洛维特在其代表作《世界历史与救赎历史》中指出马克思是救赎历史的代表人物,他认为马克思思想中存在二元张力。一方面,他认为马克思将宗教批判进行到底,主要表现在他对商品拜物教做了宗教解密。拜物教是通过马克思进入哲学领域,称为透过现象看本质的一个隐喻。这是马克思反救赎的一面。另一方面,持有如此彻底的宗教批判的马克思却在无产阶级革命的召唤中强化了“弥赛亚主义”。马克思的“弥赛亚主义”如此彻底地超越了现存的现实,以至于他不顾自己的唯物主义而维护末世论的张力,并由此维护他的历史构思的宗教动机,在这个意义上看,黑格尔反倒是现实主义的。夏莹教授认为,《资本论》不是政治经济学的研究,而是政治经济学批判。它不是旨在研究资本如何发展,而是研究资本如何灭亡。这正如洛维特所说的“历史唯物主义”是“国民经济学语言的救赎史”。


对于沃格林和洛维特的观点,夏莹教授做了初步的批判。她认为,第一,沃格林和洛维特都以非历史的方式来处理马克思思想发展的全部文献,无视马克思思想的成长历程。第二,沃格林将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仅仅作为一种幻影式的思辨(只有理论的表面形态),囿于马克思早期哲学命题自身的主词与谓词之间的表层关系,而根本忽视了马克思在形成这些哲学概念的过程中所展开的具体论证。第三,洛维特和沃格林分割了马克思的哲学与经济学的双重视角,将马克思等同于理性化的历史哲学家(如黑格尔),历史成为了指向未来的进步序列,弱化了马克思以政治经济学批判的方式所完成的对资本主义社会的个案性分析,而正是这一分析彰显了马克思审视社会的科学态度。在此批判的基础上,夏莹教授简要的回答了为什么历史唯物主义不能是一种救赎历史的问题。她认为,第一,历史唯物主义是一个包含着进步强制的理性化的历史观,它以可实现的未来为旨归。第二,目前法国激进左翼的学者们有一种将马克思推向激进学派的倾向,历史唯物主义成为了激进哲学的理论基石,在其中无产阶级作为先定选民成为了完成这种内在超越的现实力量。因此,夏莹教授提出一个观点即保卫历史唯物主义,把历史唯物主义从救赎史观中解救出来。

对于如何解救的问题,夏莹教授借助本雅明对唯物史观救赎观念来拯救历史唯物主义。本雅明认为,历史观的研究并不在于梳理历史发展序列。历史唯物主义的核心工作在于在历史表面的连续体当中爆破出一个个事件化的意象。真正历史性的都是历史事件的断裂和溢出。历史叙事的方式总是会将其从历史连续体中挑选出的对象重新放入到连续体当中来理解,这正是黑格尔所构筑的理性化的历史哲学的基本特质。唯物主义的史学方法并不是任意选择对象,它不是把自己牢牢拴在对象上,而是将对象从连续的序列中松动出来的。本雅明提出停滞的辩证法也即停留在当下事件的冲突中。因此,他把历史唯物主义定位为关注于当下的事件哲学,是在分析小的事件的过程中把握总体的发展。

在此基础上,夏莹教授提出了关于拯救唯物史观的初步构想。她认为唯物史观不是有关历史的哲学,而是一种哲学认识论。这样就可以理解马克思是历史科学创始人维科的思想传人的说法。在马克思那里,对于历史,是一种类规律化的解读,并且是把认识和行动结合起来的,从这个意义上可以把历史唯物主义拯救出来。夏莹教授还认为,马克思进行历史认知的方式是事件化分析方式,因此,历史唯物主义的经典文献不在于《德意志意识形态》,而是《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与《法兰西内战》等具体历史事件的分析性批判。这些著作表明马克思在看待历史事件时是秉持着事实自身的原则要高于总体性原则,这是拯救历史唯物主义的另一条路径。

接下来,张文喜教授、罗骞教授、臧峰宇教授和陈世珍副教授就夏莹教授的讲座发表了各自的见解并提出问题。


张文喜教授认为,此次讲座的题目非常有意义。其一,此次讲座内容表明马克思思想的强大,在西方当代语境中,包括沃格林、洛维特、本雅明在内的思想家,身处当时历史背景,展开对历史唯物主义的解读。总体来说,宗教神学想借助马克思思想的力量对公共知识界产生影响。其二,宗教神学又想具有自己独特的表述话语能力,其间,包含着两种张力,未来和现代的张力,古代的神学历史观和现代的神学历史观的张力。总体上来讲,夏莹老师讲座要解决的问题是我们在解读历史唯物主义的时候是否能够抵抗虚无主义、相对主义。张文喜教授认为,夏莹教授回击了一种观点,即是关于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的基础是否是分裂的问题。通常西方学者认为马克思的哲学基础是分裂的,而我们则与之相反。只有如此,才能防止把马克思的历史观一边理解为先知主义,一边理解为理想主义,一边又是以经济学的语言来理解当下的现实。而西方学者则将马克思思想中的批判色彩“溢出”于哲学讨论框架。理解夏莹教授的讲座要澄清一种错误的观点,即是把马克思的历史观既理解为基督教式的,又理解为反基督教式的。对马克思历史观的理解要切入到古代希腊的宗教和基督教宗教的对比关系中,古希腊宗教理解时间上是“同时”性的东西在基督教宗教那里成为了“相继出现”的。夏莹教授谈到类自然规律的历史态度,也就是说对历史的看法还有可能是立足自然的,自然是与永恒必然性相关联的东西。因此,张文喜教授认为,要理解历史唯物主义与神学的关系、古代希腊的宗教和基督教宗教的关系要着眼于理解同时性的东西和相继出现的序列之间的区别。而对于永恒必然性而言,具有永恒必然性的东西在不同的历史时期里具有不同的表现,具有不同的意义。期间,永恒必然性与人的自由形成冲突与和解。在古代世界里,永恒必然性相当于是自然界启示给我们的,或者说,永恒必然性是自然启示自身。而到了中古时代甚至现代,永恒必然性是通过命运、天命来表达的。天命或天意作为基督教的概念,似乎表明了与自然的和解关系。因此,张文喜教授认为,宗教是立足于永恒的必然性,而只有永恒的必然性的存在,才能对历史进行建构。

罗骞教授认为对历史唯物主义的不同解读涉及到不同阅读背景和阅读视角的问题。罗骞教授同意夏莹教授对马克思历史观的理解,但本雅明的核心观点强调在瞬间、当下展现永恒,因此,对理解马克思的历史观是否有效需要商榷。对于夏莹教授认为历史唯物主义不是以历史为对象而是以历史性为原则的观点,罗骞教授认为历史唯物主义应该是两者兼而有之。马克思与之前思想家的差异在于对思辨本体论体系的终结,转向对人的具体存在和人类社会存在的研究。对于唯心主义强调整体性,唯物主义强调事实本身的观点,罗骞教授认为到了当代之后,bebecoming之间未必还能在二元结构框架中来理解。在本体论意义上唯物主义也是一个观念论的体系。

臧峰宇教授表示十分认同夏莹教授对事实的分析方式以及对马克思分析框架的概括。从这个角度来理解历史的创造和认识具有很直观的感觉。我创造了历史所以不会对历史造成误读。臧峰宇教授在此基础上提出了两个问题:历史唯物主义作为一种认识论是传统意义上的认识论还是偏向现代知识论?我创造历史,所以只有我不会对历史造成误读,那非创造者认识历史如何可能?

陈世珍副教授认为维科和马克思之间是有区别的。维科把研究重心放在神性思维上,是从前思索出发,马克思是从后思索。19世纪其实是进化论的世纪,这种进化论的思想被很多学者塞进马克思思想理论体系中带入中国,那么对于苦难中国有没有发挥进步作用这一问题值得思考。

夏莹教授对这几位老师的评议也一一作出了回应。首先,她认为张文喜教授所说的基督教的线性时间观和宇宙论的结构时间观对其研究是一个很重要的补充和启示。马克思天生具有救赎史观这和他的基督教底色是密不可分的。而本雅明也是用一种特殊的犹太教对抗基督教,也是有宗教观作支撑的。其次,罗骞教授对本雅明的解读,夏莹教授回应称,本雅明的“星丛”观不是以个体去反总体,而是以另一种总体性去反线性总体性。救赎史观最大的问题就是所有的“异化”都是作为“中介”被扬弃掉的,本雅明是构筑一个变动性的结构化总体,不是简单的瞬间。夏莹教授同意罗骞教授所坚持的对抗思辨体系要结合社会现实和历史事实的观点,但她认为罗老师混淆了这两个概念。夏莹教授认为的历史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关于历史序列发展的连续叙事,而是一种通过现实认识背后本质的历史认识论的哲学方法。对于罗谦教授所提到的becomingbe的问题,夏莹教授认为真正的唯物主义者都是becoming的,不要求欲成目的的生成性的,而唯心主义者都是坚持be的,对同一有一种执着。再次,对于臧峰宇教授所提出的问题,夏莹教授认为创造者和非创造者都不是指个体化的人,而是指类的存在。如果理解为个体化,那每个人都将变成无法理解的,任何人也是完全隔阂的。最后,对于陈世珍副教授所说的十九世纪的进化论思想,夏莹教授认为进化论话语是作为特别有力量的一部分进入中国的,对于落后民族的确有激励作用,这是它的有效性。但用它来解读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是一种误读,在马克思那里的确缺乏进化论思想。在夏莹教授看来,革命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救赎带来的激进行动的确可以帮助一个民族崛起,但是一味处于涌动状态,并不利于一个民族的平稳发展。

到场的同学们在聆听了夏莹教授的讲座之后也纷纷提出了自己的问题。比如有同学提问,在何种意义上,断裂是无法避免的。夏莹教授解答到,连续性是主观的幻想,是合乎类的理性的,而真正看到一个事件时都是偶然的不可避免的,这是她所认为的那种断裂。有同学提问在认识马克思唯物史观时,怎么对待价值的问题。夏莹教授解释到,马克思唯物史观中的价值问题不是面向历史的,而是一种哲学真理观。马克思并没有提出唯物史观,这都是后人对他的理论的解读,因此我们可以带着现实关怀和指向去改造它。怀着学者的心态去研究马克思是一种方式,再创造是另一种方式,这两种是相互补充的方式。

此次论坛在与会者们的热烈讨论中拉下帷幕。

 

 

文:张晓

图:高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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